< 繞越

04-01-2021

對本真現實的虛構呓語,對不夜城裏衆人的一幅素描。

西郊有密林,助君出重圍。

躍遷

時近午夜,她熄了大燈,重又坐到書桌前。宜家的廉價台燈並沒能完全照亮自己,這座城市的冬日深沈地襲入扁平的現代房屋,她打了個哆嗦,摸索著遙控器,卻不慎撞翻了余有湯水的方便面。

她懊惱著起身拿抹布時,瞟了一眼屏幕上時間,23:58。說不定來不及搶微信群裏的紅包了,她想。這該死的一年依然以該死的結尾收場了。

半個月前,她換了工作,坐了18小時火車,獨自來到北京市郊。短租房的價格並不便宜,在踏上首都土地同時,她就把找房子列入了待辦事項最優先的一欄。日複一日早九點的提醒慢慢讓她厭煩。在效率的神話上我又做到了什麽呢?心生的疑惑被一個個記下,時不時翻閱,卻連綴不成的詞句。

抹幹淨桌面同時,她聽到了蜂鳴器的報時,伴有接連的消息提示。她急忙拿起手機,機械又准確地點開飛速閃過的色塊,有時發上慣用的表情,劃著手指在鍵盤上打出應酬的話。

群發的祝福擠滿列表,她想不到什麽合適的詞句來回應這些陌生的朋友。躊躇了一會,還是用短信親自給幾個人發了祝福,有一個迅速回複了😊,余下則是未讀標簽的沈默。假期也不能太晚睡罷,她想,過了25歲,她們這代人沒有了熬夜的資本。

有空再看電腦已是0:03,她盯了一會這個數字。躍遷的世界誤入歧途,太好了,她突然發現最大的注意點是不能在填表時再用上那個逝去的年份,這是人腦落後的遲滯,其他的呢?也許數字已經幫我們安排好了一切數字。該被重置的數值在所有地方都被忠實地清零。

她戴上耳機,想聽首五月天,通知欄閃過一則疫情通報讓她不快。也許這個即將來臨的冬天比去年更加危險,不知怎地她抱有這個預感。我真的走出黑暗了嗎?又一陣寒意,她發現自己還是沒開空調。

沈默的幫凶

城市解封一個半月後,他與留美朋友通了次 Skype,前一晚在微博上看到的視頻讓他有些緊張,他依稀記得發小就住在那之于他十分陌生的城市。

屏幕上淩亂的起居室還是讓他稍稍寬了心,大洋彼岸生活一切如常,甚至可能比這半年的此岸還好些。但露面的發小卻頗有變化,淩亂的胡子,披肩的長發,呈現出在家松散、跨落的生活。

大學停課後,他只出過兩次門,一次是沃爾瑪,另一次則是送發急病的鄰居老太太。“中國人都要謹慎不少,隔三差五從樓下經過的競選集會也沒有亞裔的影子。”

“在家嘛,也不怎麽講究,胡子一周刮一次也夠了……”朋友笑。這時,倚坐床沿的他聽到一聲似雷聲的巨響,從揚聲器傳出的真實感讓他一顫。對方也一定聽到了,他急忙跑出房間,少頃又回來,像寬慰了不少。

“還以為是拿著槍上樓了……你也知道了吧,波特蘭這幾天都不怎麽正常。”他帶著點憂慮,想說什麽,卻只點點頭,繼續聽朋友講。那些並不怎麽熟悉的選舉和平權運動,陌生又真切,仿佛另一個世界近在咫尺

友人的一句話讓他回過神來:“還是國內好啊,前段時間怎麽搶機票都搶不到。”他並不太喜歡這句話,他覺得自己是被代表的,好的部分,就像創口貼一樣。

“下半年要是能回來,就去你們學校玩玩……”

“那也得進得來。”兩人笑。

“啊對了,你給寄點土産來吧,隨便什麽都可以。哦,有些應該會被扣,對,寄點榨菜吧,這邊早買不到了,沒了榨菜吃什麽都覺得少點味道。”

“那要什麽時候才能收到啊……哦,過年那會讓你代購的健身環咋樣?”

“我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出門呢。”

哈哈,他笑,摸了摸半年肚子上積攢下來的贅肉,若有所思,可能對方也覺得他變了不少罷。

繞越

暗淡的星夜,接到房東電話。他走出大樓,叫了輛車,清秋的夜催促人們披上單衣。掠過窗外的霓虹漸漸亮起,今天下班早,但止不住疲累兒把他狠狠地按在後座上。他癱著,知道房東大概要說什麽,卻並沒做好准備。

與其思考對策,模型殘留的性能問題更讓他憂慮。他想象即將完成的這一單彙入數據流,飄上雲,互聯網接管了它,他盯著前座攝像頭,他的心能被服務器讀出嗎?何時能聽到機器告訴他,大約只有三分之一的旅客是帶著幸福在路上的?

這個數字真的有意義嗎?歸根到底,他想,苦難依然是要自己咀嚼的。要是網絡把他的情緒也一齊帶走就好了。他為自己冒出這個想法感到奇怪,畢業前已現端倪的躁狂仍困擾著他,狠狠捶了下座墊。紅燈,他聽見師傅給家裏發微信。

最後一晚躺在這床上,這終歸不是自己的家,行李箱攤散。他想著要寫點日記,起身拿過平板。想想,又點進那熟悉的微博,發了短短一句:今天被房東趕出去了,半年的房子連一個月也沒住滿,不好意思李醫生,讓你聽到這麽難受的事,晚安。一條條翻閱其他人的生活,人間明暗。

複又被顛簸震醒,他回味剛剛的夢。現在已經不知是好是壞。列車有力越過華北平原,窗外差次河流,給散居的村落輸血。對座有幾人聚著喝酒,散落在不鏽鋼盆裏的花生米。有個哥們像講到了傷心事,垂下頭幹號了幾聲。列車員推著餐車走過。

昨晚,他已經明白了不買臥票的錯誤,今年春節回來應該格外早,這確可讓家裏人吃一驚。他盤算,要不年後也晚點走吧,或者再也不走了。六七年前,他拼死拼活考到了上海去,除了做題,對那什麽也不懂。現在,他發現自己對故鄉已經什麽也不懂了。

隆隆地繞過山口,赫然現出渡月橋的影兒,暮色谒然,他伸了個懶腰,將我城的一切都抛諸腦後。